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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破天荒的,和系里的同学在一个女生家里喝酒,在深夜的芝加哥街头被人拿着酒瓶子搭讪,那个男人最后还把酒瓶子丢到街上。吓得我和大夫都隐约发抖,然后我们又去麦当劳,然后坐地铁回家。这本来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夜里,后来回家发现手机里无数条语音留言,妈妈跟我说,他走了。说你大舅舅走了。
大舅舅不是我妈妈的亲哥哥,大舅舅的爸爸是外婆的哥哥。外婆是一个善良的女人,她哥哥很年轻的时候死了,嫂子再嫁,外婆也把嫂子和嫂子之后的家庭当成我们一家人,一点都不分生。
大舅舅生前得了一种奇怪的癌症,距我那年暑假回去看他,其实都没有多久。听到那些消息的时候,我还没从先前聚会里的欢喜里回过神来,可是身体里各种忍不住的伤心和难受瞬间漫过每一寸皮肤,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声的哭了出来。
印象中的他,高高瘦瘦,背有点驼,特别爱抽烟。大四那年很多时候他会来成都工作,然后把我从图书馆里给拉出来,带我去吃一顿饭,最后我们开车回达州。有时我会在车上睡着,醒着的时候发现他怎么开车开的那么快,于是我们还能一起在车里唱个歌。有的时候,我在芝加哥的火车上,抬起头看到外面漆黑一片的时候,还会想我怎么好像又回到了他开的车里一样。
我们都叫他大舅舅,因为他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,我的小舅舅。
和很多我们那个城里的年轻人一样,早早的不读书,和父母住在一起,结婚生子,自己做点小生意。那个时候小舅舅在我们家附近开了一个小小的火锅店,他斯斯文文的,个子很高,也很瘦,戴一副高度近视眼镜。我仍然能想起一些童年的往事,它们和吃有关,也和夏天有关。经常半夜里,我和外出打牌回来的爸爸一起去小舅舅那里吃点火锅,然后还能吃个小摊子上的西瓜刨冰或者凉虾。小舅舅和我当时的舅妈,都是很爱穿的人,他们的火锅好吃,更是因为干净,那个时候他们在一起,我们总觉得好。舅妈脾气不好,但是小舅舅总是很耐心,如果实在不高兴,他就自己抽烟。
后来,可能是这样的生活,看不到希望,也因为小舅舅没多少钱,也没房子,舅妈带着他们的孩子和小舅舅离婚了,搬走了。过年过节小舅舅家还会请大家回他们家吃饭,那个时候家里人多,一般能坐上三桌,吃完就是打麻将,然后吃完饭,继续打麻将。舅妈还会带着小妹妹回来,那个妹妹长得像极了我的小舅舅。可是后来,家里老人走了,家里其他吃饭他们也开始不叫离婚的舅妈和妹妹了,于是后来,大家也不叫小舅舅了。
于是再后来,我经常会像躲着瘟疫一样的躲着小舅舅。偶尔有的早晨,小舅舅会跑来我们家敲门,起初不知道他来干什么,会给他开门。其实每次他来无非就是一个目的,要钱。那个时候他一个人住在他爸妈留下的房子里,大舅舅也不爱管他,一说就是,我管不了他。小舅舅就会经常跑来我家,我外婆家,还有小姨家要钱。我经常晚上放学走路回家,会碰到他,他也会问我要点钱。整个家里,都一直没说过到底应该怎么办,大家嘴上都不说,给他钱还是不给钱,都说不管他了再也不管他了,其实每次他一出现,有要求,我们还是会答应的。
其实如果我那个时候能懂事点,或者再年纪大点,我可能会去和小舅舅说点话,但是在各种关于他的谣言的笼罩下,我们都没有。他经常来找我爸妈,邻居间就各种传闻,说他吸毒了,说他家里现在就是个毒窝,说他和路上的小偷混到一起了,说他……其实我可能最后的记忆里,看到的他,还是戴着厚厚镜片的眼镜又很温和的他,但是我心里有很多的疑惑,到最后那些别人那里听来的关于他的事,还有加上一些有意识对他的躲避,我竟然感觉到了恐惧。那样的恐惧让我没有办法和他说什么,他一直都一个人住,我想他也不会知道各种路人说他那些。没有一个人问,也没有一个人去管他,时间也这样过了好多年。
后来小姨说,你们以后再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人了。她说的是我的小舅舅。
有人报警说小舅舅家里这段时间很异常,敲门也没人应,于是他那些邻居就联系上了我妈妈,小姨和外婆。那天小姨刚好最早到,就带着派出所的人去了他家。派出所的人强行打开了门,进去,小姨看到坐在床上的烧焦了的小舅舅。她一开始还能描述,到后来她无法和任何人说这件事,她说我都没了感觉。后来,我妈妈也去了,外婆也去了。最后得知他是自杀,死之前反锁了门,喝了很多的酒,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,点了火。
没有人通知我,也没有人提起。我都是很久以后回家,和他们吃饭,我说怎么最近都没听到小舅舅的消息了。大家都不说话,最后我姐姐跟我说,小舅舅走了。那个时候,外婆还在,她就会说,也不知道这个娃娃造了什么孽,要那么糟蹋自己。再后来,他们哭了,说不要再说这件事情了。
往后的有些时候,我偶尔会想起来,并在脑海里还原一些画面,时间就得停下来好久,我都不敢再往下想。要是只有我自己,我经常在问我到底是在干什么。其实每一件事情,都让人看不到希望,要么就是知道会有些事情要发生,但是自己控制不住的感到绝望,并且,我还找不到任何一种来对抗那些绝望的方式。还有一些人,我以为已经很近很亲密了,可是最后慢慢的被揭穿其实不是的,大家不可能也不会理解对方,总是有些揣测,想去解释,却也无力。
今天早上坐车来芝加哥的路上,看到天上很多云,它们被风吹的在天上迅速的移动,很快就没了原来的形状,我盯着外面看了半天,高速路上的汽车唰的一下就过去了,我也就在某个时候,突然想起了他们。
